人在草木中

    文 / 趙萬里


  我不知道這樣一個詞是誰創意的:心靈。心是有靈的。這么說,只有靈動的心,才能感知到大地上那些神秘的事情。我為發現這個詞而高興。心與靈相通,人生也就有意思了。

  山不在高,水不在深,草木不在年輪。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?我不相信。生為草民,察一草一木而知一生一世,豈不是活出了百代光陰?

  很有些年木頭木腦,草木年華,滿眼春光,我卻不知情歸何處。從來不曾留意過路邊的草木。草木一年年綠了又黃,黃了又綠,好像不知不覺你就老了,而發覺老了其實才活出了年輕。

  輕輕一轉身,就走入草木中了。驀然回首,感覺已是前世今生。

  人在草木中——那正是一條謎語。一個“茶”字讓人遠離囂塵。

  喜歡茶的人,心是有靈的。呼吸著草木的清氣,淡然地看著水中的日月。采采流水,蓬蓬遠春。流水今日,明月前身。這一刻,恍惚已羽扇綸巾,直教人悠悠然吟出一句:我本是臥龍崗散淡之人哪。

  散淡,清玄,由茶入禪,禪茶一味。人在草木中,心與靈最近。

  曲徑通幽處,禪房花木深。注定在一番曲曲折折、幽幽暗暗之后,心與靈相遇了。長夜漫漫,清室獨坐,茶,是苦修者的良伴,于紛擾中辨端倪,于混沌中見澄明,暗香浮動,漏聲迢遞,草木一片蔥蘢。

  綠茶沖淡,紅茶纖秾,黃茶白茶清奇高古,想來司空圖也是喜茶之人。每每誦讀二十四詩品,唇齒間竟有茶香余韻。

  品茶亦如品詩,真正的妙處,是說不出的。一盞青茗,一首好詩,都會讓人沉吟良久。此時,惟有感嘆天地造化,看一草一木何其精神。

  茶中最喜烏龍。烏龍有八仙,仙山隔云海,海海漫漫一盅盅淘盡,待飲到酣時,便覺兩肋清風,心境高遠,綠野何處有仙蹤?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處。

  轉而又想,那茶之所以稱為“茗”,大概也是因了一草一木取了好名字的緣故吧。你品那鐵觀音,“美如觀音,重似鐵”,是說那香氣和喉韻,舌根未得天真味,鼻觀先聞圣妙香。而鳳凰單叢,一芽一葉泛著朱砂紅暈,讓人想起古時候道家飲茶羽化成仙的傳說。唐代詩僧皎然就有詩云:“丹丘羽人輕玉食,采茶飲之生羽翼。”又有那武夷巖茶大紅袍、鐵羅漢、白雞冠、水金龜,形神會意,機趣天然。天地有情,草木無私,人在草木中,萬物,皆在草木中啊。

  吃茶去,總要揀一處會心的所在。最先引動我的,倒是那一個個茶館的名字,于浮華之中,托起片片清涼,淡然出塵,別有洞天。情感也須有相宜的表達,咖啡太濃,酒太迷狂,清茶素淡卻雋永綿長。許是心境老了,我常去的一家,叫老寒。老寒,這般古意悠然的名字,總該是語出有典吧。及至那一日,見得一黑黑眸子的女孩兒,約摸十歲光景,有著陽光的膚色,活潑潑有如山間的小鹿。店家笑著告訴我,這便是老寒。

  我不禁啞然,那些詩意的猜想,此刻竟顯得那么刻意。是了,最悠遠的景致,往往有著最單純的底色。而置身草木間,生命,原本就該這般稚嫩、鮮活,一派真純。

  那天,有學生打來長途,電話那端,滿是歡喜的聲音,說是新添了一個女兒,讓我取個名字。學生姓谷,開著一爿茶葉店,我翻看著臺歷,那天正是谷雨,不由地就想到了清新的茶林,脫口而出:谷雨茗。好茶,也是知時節的。

  我想象著一場春雨后的茶林,那漫山遍野的綠色里,該萌動著多少生命的歡欣哪?!人在草木中,心靈的弦,撥響了……


  2002年5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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